字里行间,显然能看出邓稼先对留学生的密切联络和组织。而在这封简短的来信中三次提到的“行李”,无疑是他们搜集的科研资料。
实际上,被邓稼先充满理性分析和理想鼓动说服而慷慨回国的,包括曾经参与过“两弹一星”研制的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低温物理学家洪朝生和“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王大珩。而在邓稼先的心里,这个数据只是个开始——1950年是中国海外留学生最大批归国的年份,在随后的几条返国邮轮上,还至少有30人其归国之举同邓稼先有直接的关系!
对学生运动的共同兴趣和相似之路,很快将岳父的心牢牢抓住了。许鹿希充满了幸福感。当然,她当时不知道的一个重大秘密是,在这之前邓稼先已先爱上了她!
事实上,当时邓稼先的大姐邓仲先已经跟随丈夫郑华炽回到了北大,住在府学胡同的一处北大宿舍中,在这几排宿舍中,还住着20多家赫赫有名的教授:胡世华、马杏仁、张龙祥、许德珩、游国恩、缪朗山、钱学西、卞之琳、罗士伟、管玉山、周钟谋、毛子水、王铁崖、袁朝清、汪宣、韩寿先等,大家相处和谐,大院各家没有围墙,天天可以见面,孩子们在院子玩耍,十分和气。而郑华炽家和许德珩先生的住房紧邻,许德珩先生的夫人劳君展和邓仲先时常见面,劳君展也在大学教书,为人和蔼可亲。那时稼先下班后除了回朗润园自己家,也经常去大姐家吃晚饭,所以劳君展能够经常见到他。见稼先一表人才,又听闻他教书很认真,就很看重邓稼先,其时心里已经有了为自己女儿择佳婿的念头,就托邓仲先试探下邓稼先的口风。邓仲先也觉得两人很合适,就问大弟:“是否你班上有一女生叫许鹿希?”
邓稼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班上有两个女生,一个叫周北凡,一个叫许鹿希,这两个女生在班上功课都很好。”
感觉出自己的弟弟对许鹿希有好感,邓仲先立刻将劳君展和自己的想法说给了弟弟听,这也正是邓稼先从此在课堂上对许鹿希格外关注的开始。
但当两人的关系刚刚明确,1947年,意识到国内教育已满足不了他一颗欲涉足世界顶级物理学的雄心壮志的邓稼先,报考了美国印第安纳州的普渡大学,一考即中,轻松过关,其真才实学再次让众多考生深深折服。
对正处于柔情蜜意中的恋人来说,三年是一个足够杀死全部情感细胞的可怕时间,异地恋成为很多情侣的梦魇。但是,思念虽令人难受,年轻的许鹿希却完全承受得住,她还在读书,她把精力都用在读书上,这使得她读书的劲头儿完全跟此时在美国的邓稼先有一拼。多年以后,许鹿希回忆起这段时光,很是为自己的坚毅自豪,这为她后来成为北医大教授奠定了雄厚基础。
何况,在许鹿希的心中,期待如长了翅膀的鸟,她总在梦中飞到从没见过的美国,和邓稼先一起漫步在无边无际的花的海洋中,花香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总是笑着醒来,然后在心里时时刻刻运行着的计算器上再减去一天。再减去一天,再减去一天……三年,很快的呀!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鸿雁频频中,邓稼先终于回来了。1953年,回国已三年的邓稼先与许鹿希结婚。主婚人是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吴有训教授。新家则坐落在中国科学院宿舍楼里,位于后来成为科学城的北京中关村。
婚后的5年共同生活期间,当时固然觉得非常美好,但自从1958年分离的那个日子出现后,许鹿希是多么悔恨,当初没有更好地珍惜那大块大块的光阴,这样的日子竟从此再没有了。她多少次独自在黑夜中哭醒,看着熟睡的孩子,她还不能尽情地发泄。她多想像那5年一样,继续每天为邓稼先忙来忙去,为他做饭,为他缝补,家务做完了,两人带着孩子一起逛逛公园,看看那些野花和古树,这都是我们懂得欣赏的自然之美、生活之趣,可造物弄人,我们终究没机会一起共享了。
许鹿希和邓稼先,谈不上是谁先追的谁,在课堂上四目传情是不可能有的,两个人都是那么的一本正经,但交流如此频繁,星星点点的爱的碰撞,应该是共同的。最可贵的,是两人都从小受到极好的家庭氛围的熏陶,那种几乎相似的人生观、世界观让两人交流极其顺畅。不得不说,双方家长的优秀品格和家庭作风对此有颇多传益。
许鹿希的父亲许德珩,任职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属于副国级领导,但浑身一点官架子都没有,一个十足的和蔼长辈形象,但在民主革命斗争中却是一员著名的猛将,“火烧赵家楼”后,作为五四运动领袖,当年曾第一个被囚,并慷慨吟出“为雪心头恨,今日做楚囚”的豪迈诗篇。许德珩是历次民主革命运动的积极组织者和成熟领袖,历经白色恐怖而不惧不悔,并在毛泽东的鼓励下,于1946年5月4日在重庆亲手创办了中国共产党的亲密伙伴九三学社。可谓是一名浑身是胆、终生磊落的革命家。
出身官宦世家的母亲劳君展,同样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同许德珩当年的慷慨激昂相比,劳君展在五四运动期间毫不逊色。一个大家闺秀,能够担任“反潮流、闹革命”的长沙学联宣传部长,已属石破天惊之举,她还创办了当年街谈巷议、妇孺皆知的革命刊物《女界钟》杂志,并加入了毛泽东创建的新民学会,成为中国最早一批开展民主斗争的党外人士。赴法留学时,劳君展师从著名的居里夫人学习放射性物理学,回国后担任过武汉大学、中山大学、北京大学等著名学府的教授,在努力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劳君展继续热心参与组织各项民主政治运动,积极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鼓舞与欢呼。高涨的革命热情甚至让她丢掉了官位:1947年,她积极组织“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运动”,在重庆开展革命工作,最终,担任重庆女子师范学院院长的她被解职。
共同的爱好,共同的追求,共同的胆识,让一齐经历过革命洪流冶炼的许德珩、劳君展夫妇,几十年来相敬如宾、和谐欢乐,那些勇猛惊心的投入和白色恐怖的袭扰,成为两人共同的回忆。无论是政治上,还是学识上,夫妇两人显然都给子女树立起极为良好的榜样,女儿许鹿希、儿子许中明生长在这样的家庭,眼界、胸襟和胆识,自然要比一般人高得多。
而仪表威严、一生正派、大义为先的邓以蛰,从来都是将德育作为智育的大前提,在传授儿子“子曰诗云”的同时,更注重将中国几千年传统文化中最优秀的核心价值观对儿子悉心浇灌,直至耳提面命。邓稼先的母亲王淑蠲虽然只是一名家庭主妇,但她夫唱妇随,深明大义,对丈夫的种种超然举动从来都是鼎力支持。在丈夫因病无法去西南联大教书时,她为丈夫拒绝为伪政府做事而自豪,并勤俭持家,用养鸡和种菜维持一个大家庭的艰苦岁月,颇为不易。
邓以蛰和王淑蠲夫妇的言传身教,让邓家的两男两女四个孩子受益终生。
许鹿希很清楚父亲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更清楚父亲的为人,父亲年轻时因为抗日被捕过,幸得宋庆龄、杨杏佛等人营救才得以生还,他怎么会不喜欢十几岁时就敢动手驱除外侮的邓稼先?
事实上,许德珩是非常支持自己女婿的工作的。当然,他也不清楚邓稼先在搞什么。他没往原子弹上面去想,但猜测到一定是国防工业、尖端武器等。等到终于猜出些端倪来,他的反应则是一贯的自然:宁可让自己女儿望门涕泣,也要让中国原子弹尽早升空。孰重孰轻,这名老一辈革命家自有比较。
对此,他倒并没有说过什么慷慨激昂的话语,更多的是经常催促妻子,去看看他们的女儿。他把小外孙邓志平接过来抚养,也是为减轻女儿的负担。他能做的安慰和帮助也只有这些了。而在另一方面,他非常细心地,把好烟好酒都尽可能地不抽不喝,积攒起来留给邓稼先。
以高官之女、大家闺秀的身份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贤妻良母,是新中国新一代妇女许鹿希的最朴素的追求,她如此钦佩邓稼先,惊讶于他当年的顽皮怎么就一晃全部变成才气,她深深地爱上了他,并从心底里决定好好照顾他一辈子。谁能料到,这一简单“向下”的追求,在邓稼先的身上,却数十年如一日地有力使不上!
何止,这么多年来,连邓稼先——自己老公的生活和工作,她都不敢、也无权过问!
他们的婚姻,除了有两个爱情的结晶——典典和平平外,其余全部为漫长的思念所笼罩。这不是普通的站台上的等待,这是无尽头的渴望,越无尽头,越望眼欲穿。
这简直就是现代版的《王宝钏与薛平贵》,但男女主人公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转!唐德宗时期宰相王允的“不孝”女儿王宝钏,为下嫁贫寒的薛平贵被父母赶出家门,热泪送夫去入伍,寒窑苦守18年,盼回来华衣怒马的薛平贵,幸福团聚18天后,却不幸身死!
许鹿希用痴情与信念支撑起来的28年苦守,日思夜想,换回来一个已随时准备好要与自己永远告别的邓稼先!
男女主人公的角色有所转换,但撕心裂肺的情感不差厚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许鹿希面对病房里雪白的四壁,甚至开始无端地羡慕起王宝钏来:
“就让我替代邓稼先去死吧,他还有好多心愿没有完成。”
许鹿希的婚姻生活,并非几千年岁月长河中独有的断代史,但作为新中国几十万核武器参战人员家属的最典型代表,其个人的喜怒哀乐早已被融入国家兴亡的洪流中而淡化。这种淡化不仅仅是被大环境淡化,同时也被自身强迫性地淡化。正如我们无法判定《王宝钏与薛平贵》到底是喜剧还是悲剧,个人的痛楚与欣慰只能是在当事人的心中百折千回!
也许,让许鹿希稍感欣慰的,是邓稼先要比薛平贵浪漫得多,他的深情让她对这桩“非常婚姻”永远无悔。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邓稼先总是要拉住妻子的手,对她述说无穷无尽的心里话,思念累积出来的热烈让他的话题似乎永不枯竭。他向她描述原子弹爆炸时的奇异景象:巨亮无比的闪光,比雷声大得多的响声瞬间就翻滚过来,一股挡不住的烟柱魔鬼般地直插云霄,胆小鬼有可能会被吓尿裤子!但如果你稍稍有些英雄气概,能在这种场合里沉得住气,你也会真切体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意,那非凡的现场是这千古名句的最佳写照啊!希希,你是那个胆小鬼,还是那个“英雄”呢?
“哎呦!”这是邓稼先每次调侃后的代价,许鹿希总是不失时机地轻轻掐他一下,他的惨叫声却“撕心裂肺”!但随即邓稼先似乎就忘记了刚刚的“痛苦”,在舒伯特迷人的音乐旋律中,为妻子默默吟诵肖贝尔的歌词:“你安慰了我生命中的痛苦,使我心中充满了温暖和爱情……”
这样深情的吟诵,邓稼先在心里早已进行了几百次。当蘑菇云的烟尘还在遥远的戈壁半空中集聚的时候,当大炮仗炸响之后北京城内各处的小炮仗声声不断的时候,当全国人民都在为此欢欣鼓舞的时候,他在心中的吟诵就越发柔情万种,欲罢不能。他后来也知道,此刻唯独在北京核物理研究所的家属区内,悄无声息,沉静得离奇古怪,不可思议。实际上,这样的寂寞正是科学家和其家属多年付出的巨大牺牲。这不是一天两日的别离,这是一生的牛郎织女,这是一生的牵肠挂肚,这是一生的守望相助!
画外音:
戈壁滩上传来的声声巨响,是新中国向全世界的最炫宣言,而就在此时此刻,你可听见,我独自对你发出的细语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