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家婆离去,日子便似被迷雾笼罩,前路未卜,归途难寻。直至沈沂出现,他原本朦胧的视野中才透进一丝微光。
那天上午的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笼在那个人身上,把他的脸、肩膀、伸出来的手全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穿着校服,袖口卷到小臂,手腕很细,手指很长。
顾深是个有点臭美的人,经常路过各种镜面时会照一照,然后被自己帅个跟斗,但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生。
顾深忘了当时怎么自我介绍的,只知道循着微光,径直走到沈沂旁边时,对方朝他笑了一下,周遭失色,只余光点。
“顾深同学你好,我是沈沂。”声音悦耳,像山泉水落在石头上,干净的、温润的那种好听。沈沂指了指自己前面的空位,“老钱让你坐这儿。有什么事都可以问我。”
顾深没接话,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塞进抽屉里,坐下,没再回头。
十四岁的顾深坐在沈沂前面,背脊挺得笔直,耳朵红透,心跳如擂鼓。
他还不知道,这个坐在他身后的少年,会成为他往后十几年里,支撑他挺过所有艰难时刻的那束不灭之光。
他尚不知晓,身后这位少年,将是照亮他此后十几年漫长旅途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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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沂无疑是人群中的焦点。长得好,成绩好,人缘好。他的桌子旁边总是围着人——问题目的,借笔记本的,甚至跑过来聊明星的。
很吵。
顾深坐在他前面,低着头写着自己的题,却没有屏蔽沈沂的声道。他喜欢这个声音。沈沂跟别人说话时,永远不急不慢,温和耐心,不管对方问多简单的问题。如果能把其他人的杂音屏蔽掉就好了,可惜功力还不够。他背对着这一切,听个整场。
有次课间,一个女生拿着物理卷子过来问沈沂。顾深记得那个女生,班花于薇薇,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总是过来,很简单的问题翻来覆去地问。那次她拿的是一道电磁感应的选择题。沈沂讲了一遍,她说没听懂。沈沂换了种方法讲第二遍,她还是摇头,说还是不太明白。沈沂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把笔换到左手,再换回右手,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图,开始讲第三遍。
司马昭之心。
顾深坐在前面,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盯着那个墨痕看了两秒,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了出去。椅子急速后退,金属腿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那个女生似乎被吓到了,低低地“啊”了一声。
站起来他就后悔了。
他冷漠,但并不刻薄。他易躁,但多数能克制。来到这个学校后,偶尔也会烦躁,但从来没真点着过。这次的火发得令人尴尬,没人碍着他,师出无名。
顾深快速反省。显然这火和沈沂有关。可沈沂做错了什么?给人讲题?讲了三遍?态度太好?这算什么罪名。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可理喻。沈沂对谁都是那样温和、耐心、好脾气。不是只对他一个人。
但是,沈沂是班上唯一找他说话的人。
唯一。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想留住这个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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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第一次沈沂主动找他说话的那个下午。
开学第三周的物理课。老师讲了一个超纲的推导,板书写了一黑板。顾深扫了一眼就懂了,低头继续按自己的进度看书。旁边的同学都在埋头狂抄,有人小声抱怨:“这什么鬼东西。”
下课后,他听见沈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试探:“顾深,刚才那个推导,你听懂了吗?”
顾深回过头。沈沂手里拿着笔,草稿纸上画了一半的受力分析图。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那种焦虑的皱,是全神贯注、深入思考的那种皱。眼睛亮亮的,看着顾深,像在请教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顾深辨认了两秒——沈沂是真不懂,还是懂装不懂?然后他发现自己有些雀跃,因为他会一些沈沂都不会的题。这点雀跃让他有点自豪,也有点心虚。他压下那股情绪,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生硬:“懂。”
沈沂柔声:“能给我讲一遍吗?”
顾深沉默了两秒,拿过沈沂的草稿纸,从第一个受力点开始画。他讲得很快,但逻辑清晰,每一条线、每一个力、每一步推导都没有跳过。讲完之后他抬头看着沈沂。
沈沂在笑。
“你讲得很好。”沈沂说。
顾深把笔还给他,转过身去。他觉得自己耳朵红了,因为热热的。
从那以后,沈沂隔三差五就会问他问题。而他时时期待,等背后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等那个温润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但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找沈沂。
今天这场无名火让他倍感难堪,这会儿甚至没勇气回头看后面两人的神情。沈沂对别人的温柔让他想发火,这太不合理。他更烦躁了。
顾深快步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一直走到操场。他坐在看台上,风很大,吹得校服猎猎作响。他把领子往上拽了拽,风还是往脖子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