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心头一滞,他知道家对于沈沂的重要性。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很平地问:“你想过,那个家里有谁吗?”
沈沂转过头看他。顾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市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沂张了张嘴,想说“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已经走了,他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可此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是顾深。
“还没想好。”如果说顾深,他自己都感觉突兀。
“没想好,那就是有想过了。”顾深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抓栏杆太过用力,蹭下些铁锈屑,他松开了栏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心里有人了?”
沈沂没有说话。
他不是第一次被问及此事。以前有人问,他会笑着说“没有”。可这次,是顾深在问,他看着顾深,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自懂事起就忙于维持和父亲的那个家,父亲走后,本该了无牵挂,但心中终究缺了一块。是愧疚,是遗憾,是心疼。如果一定要把它定义为某个人,那就是顾深。
顾深对他来说是特别的。“老朋友”是给陌生人的答案,他心里的定义要复杂得多——友情、亲情,甚至还有其他。得知顾深有喜欢的人时,他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同学聚会上顾深说起在美国的朋友时笑了一下,他以为那个人就是顾深喜欢的人。既想亲眼看看那个人,又在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希望她不会出现。今天没见到人,他一度以为是周也杜撰的——毕竟周也的猜测十有九空,没想到这次居然对了。
沈沂无法对顾深说“那个人就是你”。这话太容易产生歧义,何况对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他张不开嘴。他选择沉默,反而反问:“今天那个人没来,是你们之间出什么事了吗?”声音放得很轻。他在私人问题上向来点到为止,这个问题问得违背原则,不合时宜。是听从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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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沂沉默的时间越久,顾深的心情坠落得越深。在深渊处,迎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沈沂的问题。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露出那双总是凛冽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凛冽尽数消散,只留下一抹极淡的茫然,仿佛所有的光亮都被悄然抽离。
“或许,我从来不在对方的考虑范围之内吧。”是一种漫无边际的无望。
沈沂看着顾深面色渐黯,心绪忽乱。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似的,又麻又疼。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深——那个站在台上光芒万丈的人,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想聊聊吗?”
顾深转眸直视沈沂,看了很久。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他不自觉地摸着袖口下的猫头手链,指腹摩挲过猫咪的轮廓,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从什么东西上汲取力量。
“我喜欢男人。”语调很慢,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清晰。
沈沂的瞳孔震颤了一下。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顾深一直盯着,几乎不会注意到。顾深在等那个讶然变成别的东西——抗拒,疏远,或者客气的“我理解你”。他在等沈沂画出那条界线。这一刀是他自己给的,至少疼得比较有尊严。
沈沂的错愕只是一瞬。他垂眸片刻,再抬起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度。在这片刻之间,他迅速拼凑出一个轮廓:那人原本答应了今天要来,却失了约。顾深回国不久,应该是一起回国的团队成员。
“他喜欢你吗?”沈沂轻声问。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能陪顾深远渡重洋、一起回国的人,感情至深毋庸置疑。但他还是固执地等着。
“不吧。”顾深的声音很轻,“我从来没被坚定选择过。”
“怎么会?”沈沂这次没能掩饰他的震惊。
“你不也没有选择我。”顾深自嘲。
沈沂低下头。他见不得这样的顾深,忍不住用力抱了他一下。顾深僵了一瞬,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几秒后,沈沂松开他,退开一步。
“不要因为我的过失折损你的光芒。我说过,你值得最好的。”
他无暇顾及自己翻涌的心绪,只想找个理由安慰对方:“是不是因为国内氛围不友好?”
“世俗眼光我本无惧,却不得不为对方思虑周全。”顾深看着他,“是你,会怎么做?”
沈沂想说,对方在意世俗眼光,说明爱得不够。但他沉吟良久,才开口:“相爱太过难得。若得遇一人,愿执手同行,不问归途。”
“别多想。日子要慢慢过。”山顶的云层很厚,压得人喘不过气。沈沂的声音轻下来,“慢慢来,一切会好的。”
他说得言不由衷。自己听得出来,但不确定顾深听不听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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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听出了一切的原点是相爱。他把目光从沈沂脸上收回去,重新望向山下的城市。指尖摩挲手链的动作停了,那只猫头安静地贴在他冷白色的手腕上,不再晃动。
周也在前面喊了一声,说山顶有卖热饮的,问他们要喝什么。顾深没有回答,沈沂应了一句“都行”。
山顶的空气很好,但风大。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们之间那点刚刚打开、又迅速合上的缝隙吹得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