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沂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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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的材料还摊着。
他机械地整理了一下,把那些纸张摞整齐,用文件袋的棉线重新系好。动作很慢,手指捏着棉线的两端,绕了一圈,拉紧,再绕一圈,再拉紧。
更需要整理的是自己的心。
无疑,顾深对他一往情深。
那他自己呢?
他不完美。他不敢想自己是顾深喜欢甚至心爱的人。但一旦接受“那个人”是自己之后,很多情绪都有了新的解读。
当年得知顾深出国,心脏在那一瞬间空了。像站在悬崖边上,风从胸口穿过去,发现对面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只剩遗憾。这些年他任由那种情绪在身体里蛰伏,像个间歇发作的旧伤,平时不疼,但时不时会猛地刺他一下。那种难受快要溢出来,溢到喉咙口,又被吞回去。
他又想起——看到顾深回国新闻时,跑得太快的心跳;走廊里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时,脑袋空白的几秒钟;咖啡厅里顾深表示“只谈公事”时,心里那一下钝痛。
平常,心疼他胃疼,心疼他吃药喝酒糟蹋身体。看到他开心,自己就开心。
今天,看见他和别人亲近,心里顿时翻江倒海。那股不爽根本压不住,心口猛地揪紧,生疼。
所有这些情绪,对于平和的他来说,都很陌生。
如果这不是喜欢,那还能是什么?
这些年他一直单身,享受着心无旁骛的洒脱。现在,他心里住进了一个人。不,是一直住着一个人。随着那个人的离开,这点情绪被压缩放在角落;又随着那个人的归来,瞬间膨胀,充满整个心房。
那个人十四岁坐到他前面,十五岁在天台上亲了他一下,十九岁不告而别。现在他回来了,说“我的理想就是你的理想”。
沈沂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颤抖。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按在这座城市的夜色深处。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好在为时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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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前,他有一件事要做。
前几天顾深借着换季拉他去购物,买满了一柜子衣服,仍然不满足,嫌自己在这个家存在感太少的时候,他就在准备了。
沈沂拿出解冻好的密封防潮盒,走入暗房。
暗房在公寓的最里侧,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这是他搬进来时坚持要留出来的空间。陈屿白来看房时不理解,说现在谁还自己洗照片,买个打印机不香吗。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有些东西是数码相机永远替代不了的。不是画质,不是质感,是那种在黑暗中等待影像慢慢浮现的过程——像等待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从远处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推开门。
红灯低悬,显影液的气味与记忆一同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很多年没有进来了,药液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像一种久别重逢的、带着微微刺鼻气息的拥抱。
他小心地打开盒子,拿起那卷胶卷。
那是他高中时拍的。拍完后一直没有冲印。刚开始是没心情,后来是没勇气。他把那些画面封存在这卷小小的胶片里,封存了十二年,像一个不敢打开的宝盒。
胶卷浸入药液。
影像在黑暗中缓缓浮现,如同时光显影。每一帧都带着银盐的颗粒与真实的痕迹。
第一张,顾深站在银杏树下,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又酷又拽。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脸上,金灿灿的一片。沈沂记得,那时顾深条件反射地躲镜头,他说了一声“别动”,顾深就不动了。
第二张,顾深吃饭很快,每次吃完就看书顺便等他。阳光从高窗落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他的指尖上。沈沂拿起相机拍了一张——学霸。
第三张,顾深第一次叫他“哥哥”,第一次笑出了小虎牙。手里还拿着一根掰开的火腿肠,小猫也出了镜,挨着火腿肠。两个小家伙都张着嘴,又凶又萌。
第四张,顾深在天台上,侧身看着远处的县城夜景。万家灯火在他眼底铺成一片璀璨的光河,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误入凡间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