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室一厅,客厅只够放一张折叠餐桌和两把椅子。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泛黄,大概是用来挡灰的。电视机是老式的,柜子上摆着几个药瓶。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沈沂的高中校服。
顾深的目光在那件校服上停了一瞬。
白色短袖,领口洗得发松,胸前印着学校的校徽。沈沂穿着这件衣服,坐在教室里,走在走廊里,从天台上往下看。
他收回目光,跟着沈父的轮椅进了客厅,在折叠桌旁坐下。
沈父从桌上拿起热水瓶倒了杯水,动作吃力,手微微发颤,但不让人帮忙。他把杯子推到顾深面前。
“沈沂去打工了,家里没什么好东西。白开水,你凑合喝。”
顾深双手接过杯子。水温透过薄薄的玻璃壁传到掌心,温热的。他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朝沈父露出小虎牙。
沈父看着他,目光慈祥,像在看一个自己的孩子。
“沈沂说你比他小一岁?看着比他还高呢。”他顿了顿,“他最近太忙了,瘦了很多。你帮我多督促他。”
顾深握紧杯子,应了一个字:“好。”
恐怕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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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的笑容深了一些。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空上,落在那些烟囱和灰扑扑的楼房上面,落在那片他看了几十年、早已看进骨头里的风景上。
顾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那些烟囱在晨光里沉默地立着,像一排沉默的见证者。
“叔叔,想出门看看吗?”顾深问。
他力气大。叔叔这么瘦,抱下楼不是问题。他可以推着他,在这个家属院里走一圈,看看那些月季。
“不了。”沈父笑了笑,收回目光,“叔叔正好想找人说说话,你陪陪我。”
顾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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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低头拍了拍自己毫无知觉的腿。
“运气不好。药厂发酵罐爆炸。”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个已经结痂的伤口,“可怜了沈沂那孩子。十二岁,那么小,就开始抱着我上上下下,累得气喘吁吁。我不肯,他不听。说书上写的多晒太阳能补钙,对我身体好。”
沈父说这话时语气还算平静。但顾深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
“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沈父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妈妈拼了命生下他就没了。他八岁时我就成了这个样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两条早已没有知觉、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腿,“这身子卧床多年,像一台废弃的老机器,零部件都坏了。这次病来得急,又拖累他把志愿给改了。”
顾深猛地抬起头。
“还没和你说吧。”沈父看到他的表情,笑了一下,“两次改志愿。高中和大学,都是因为我。”
他的眼眶是干的,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
“其实每次被拖去抢救,我都希望失败。但他说,我活着,家就在。想着他还需要这个家,我就咬牙挺过来了。”
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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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转过头,看着顾深。眼神变得格外专注,格外诚恳。
“叔叔想请你帮个忙。”
顾深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手,点头:“您说。”
“他经常和我说学校里的好玩的人和事,但老提到名字的只有你。其他人都是‘某同学’‘某老师’。”沈父的眼睛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了很多事之后才有的通透,“我想你应该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了。你的话,他应该能听进去。”
顾深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沂这些年一直被这个院子困着。等我走了,我怕他的心还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