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的目光又落向窗外,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这里的每个孩子心里都有恨。他们的父母在那个厂里,被压榨、被拖欠工资、被当成耗材,用完就扔。久而久之,父母嘴里的恨意就长到了孩子们的骨头里。”
他转过头,看着顾深。
“我不想让他背负着恨意前行。恨是枷锁,只会拖慢脚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帮我劝他放下。我希望他带着释然、带着希望、带着爱往前走。我希望他快乐。”
#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父再次将目光落向那扇小窗。这么多年被困在小屋中,那是他视野仅能够到的最远处。
顾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那些烟囱在暮色里沉默地立着,像墓碑。
他忽然想,沈沂小时候推开窗户,看到的就是这些。不是远方,是废墟。他在这里长大,却没有被这里困住。他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却比这里干净。
顾深在心里说:好。往前走。
他想起家婆。家婆也说过类似的话:“深儿,你要走远一点,替家婆看看更大的世界。”
“好。”顾深对沈父说出心里的那个字。
顾深也希望沈沂快乐。
沈沂能遵从本心做出选择的机会,太少了。顾深不知道他能不能放下那些委屈、不甘、从小长进骨头里的东西。
他想要沈沂自己来选择。放下,或者不放下。
他想要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沈沂在任何时候,都能遵从本心,自由地选择。
如果说沈沂没有选择他,是他离开的原因——那么让沈沂能按照本心做出选择,就是他必须回来的理由。
#
气氛有些沉了。沈父大概感觉到了,笑了笑,换了话题。
“你看你,大老远跑来看我,就光听我这老头子唠叨了。”他的语气轻松了些,带着长辈逗晚辈时特有的慈祥,“你想不想看看沈沂小时候什么样?”
顾深愣了一下。
想。
沈父推着轮椅往卧室去了。顾深想跟过去帮忙推,沈父摆了摆手,自己慢慢转了过去。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一圈一圈,像时间的刻度。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相册。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红色绒面,边角磨得发白,但翻开来看,每一张照片都套着透明的塑料膜,保护得很好。
“这是他满月的时候。那会儿可胖了,圆滚滚的,不像现在这么瘦。”
“这是他三岁,我抱着他在厂门口拍的。”
“这是他第一次得奖,三好学生。他拿回来的时候高兴坏了,自己爬着凳子贴到墙上。”
沈父一页一页地翻,每一张都能讲出一段故事。琐碎,平凡,但在这个破旧的小屋里,在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嘴里,每一段都闪闪发光。
顾深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沈沂小时候的头发比他以为的要软,笑起来比他以为的要大声,换牙的时候漏风的样子比他以为的要傻。
他看进去了。看进去了之后,才意识到一件事:他在看的不是照片,是沈沂的人生。是那个他还没有出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的人生。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照片里是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是沈沂,大概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白色T恤,对着镜头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女孩比他高半个头,扎着马尾辫,眉眼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清秀。
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身后是灰扑扑的家属楼和生锈的栏杆。但在那张照片里,那些灰扑扑的背景都虚化了,明亮了,像是被两个孩子的笑容照亮的。
苏晚棠。
顾深脸上没什么表情。沈父的声音还在耳边,讲着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那天发生了什么。顾深自进门以来第一次想打断——他不想听那些关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