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速翻到了下一页。
“他喜欢摄影,平常给杂志社拍些照片,你知道吧?”看到顾深点头,沈父指着中间一张说,“这张是刚买相机时调试机子自拍的,还挺好看。”
顾深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没有动。
照片里只有一个人。沈沂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坐在书桌前,没有刻意看镜头,侧脸对着相机,眼睫低垂,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顾深看了很久。
“叔叔,这张可以给我吗?”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沈父爽快地答应了:“你喜欢就拿去吧。”
顾深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从塑料膜里抽出来,动作轻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宝物。
“能再拿一本书夹着吗?我怕有折痕。”
“去桌上拿,我记得有几本空白的笔记本。”
顾深从桌上拿了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把照片放进去夹好,确定不会掉出来,才放回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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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坐了一会儿,和沈父聊了几句。沈父的话渐渐少了,眼皮开始往下垂。常年吃药的副作用,容易困。
顾深站起来:“叔叔,我走了,您休息。”
沈父推着轮椅送他到门口。轮椅在门槛那里顿了一下,顾深伸手扶了一把。
“常来。”沈父说,“等沈沂回来了,来家里吃饭。”
顾深点了点头。
他下了楼,走出家属院的大门,在晨光里站定。
这一年以来,他孑然一身,深陷于漫无边际的浓雾之中。心中笃定方向在彼端,然而举目四望,唯有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所有光亮。
他隔着包摸了摸沈沂的照片。
沈沂的过去和未来,如烈日当空,以不可挡之势洞穿迷雾,将晦暗驱散。
他把书包拿到眼前,想了想,小心地拿出笔记本,取出那张照片,对着光看了很久。晨光落在沈沂十四岁的脸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最后,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次无声的告别。在沈沂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会回来。带他走出这里。
天空是灰色的,但他心里是明亮的。他在心里默默许诺——对着沈父的背影许诺,对着这个破旧的家属院许诺,对着那些灰扑扑的楼宇和生锈的栏杆许诺。
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远处药厂特有的气味,把他无声的誓言吹散在这片灰扑扑的天空下。
很久以后,顾深才明白,那不是一次告别。
那是一次承诺的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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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把照片重新小心地夹进笔记本,放回包里。拍了拍包,像是在拍一个承诺。
十年光阴流转,这张照片与笔记本始终伴他左右。
从中国带到波士顿。在公寓里放在书桌上,每天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后来换了城市,换了公寓,书桌换过三张,照片和笔记本一直都在。摸的次数太多,边角卷了。他去文具店买了一个小小的相框,把它装进去,放在床头。
后来,又定制了一个盒子,把照片当宝贝放进去,放在枕头边。多少个夜晚,陪着他入睡。
身处异乡,寂寞难耐,每逢失意受挫,这些旧物便是他坚持下去的精神支柱。无处倾诉时,他都会摸了摸照片,在笔记本上写一两行字。纸短情长难续,落笔时的谨慎与虔诚——毕竟那本笔记不过寥寥数百页,而他离兑现承诺遥遥无期。
现在,他终于可以每晚拥着他真正的宝贝入睡。
沈沂把他领进家门。他走进了沈沂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