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会长说了,若是马某人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明年就不用干了。
您可怜可怜小老儿,好歹收下,让小老儿回去有个好年过。”
辛縝看著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心里其实也明白,这分红他收不收,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青白盐行会的陈德禄等人如今已经把生意做到了横山南北,盐路通畅之后身家翻了两番不止。
这些商人最怕的不是花钱,而是朝堂上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他如今兼著枢密院和三司两头,既是管军务又是管財政,虽说没有直接插手盐铁专卖,可他的位置离那道门只隔了一道门槛。
商人逐利,更懂得未雨绸繆。
他收了这笔分红,便是默认继续做青白盐行会的朋友,不收,反倒会让对方寢食难安。
水至清则无鱼。
陈德禄这些人能量不小,日后横山榷场的扩张、盐路的疏通,乃至与党项部落的物资交换,都有用得著他们的地方。
与其端著清官的架子把人家推到门外,不如大大方方地把这层关係维持下去。
只要自己不伸手去贪,不替他们做违法乱纪的事,这笔分红便是合法的。
“罢了,”辛縝將帐册和钱袋一併搁在手边的案几上,笑著摇了摇头,“马管事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推辞便是不近人情。
回去替我给陈会长和诸位会员带句话,以后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报,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事,辛某能帮的不会推辞。”
马管事闻言大喜过望,一连作了三个揖,嘴里连声说著多谢辛承旨,脸上的苦相一扫而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多了几层。
马管事千恩万谢地走了之后,辛縝还没来得及把那本帐册收起来,院门又被敲响了,辛縝將帐本收回自己用锁头锁起来的木箱子里才出来。
这一回来的是枢密院承旨司的堂后官,一个姓孙的中年人,在承旨司当了七八年的差,做事勤恳稳重,算是辛縝在院里用得顺手的几个下属之一。
他手里提著一只精致的黑漆木匣,见了辛縝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说这是他和承旨司几个同僚凑份子给辛承旨备的一份年礼,祝承旨新年快乐。
礼物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不算太贵重,但也绝不廉价。
辛縝笑著收下,问清楚是谁凑了份子,便让秋娘领著鲁大几人去菜洞子的存货里拿了几筐特製的草编礼盒回赠给老孙等人。
这草编礼盒是菜洞子那边专门设计出来方便送礼的,用厚厚的乾草编织成筐,里头再垫一层细密的草絮,新鲜蔬菜瓜果放进去之后盖上盖子,草絮能保暖,短时间內不会冻坏。
一筐里头装了菠菜、韭黄、黄瓜各几斤,碧绿鲜嫩,在这隆冬腊月里比金子还稀罕。
老孙接过草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捧著走了。
老孙这一来,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
接下来的大半天里,辛縝这个小小的院子便再没有消停过。
枢密院承旨司的下属来了一拨又一拨,有的是同僚,有的是各房各案的书吏,有的是辛縝平日里叫得上名字的,有的只是点头之交,但都趁著年节来走动走动。
紧接著,度支司那边的人也来了,老周带著几个各案的主事,提了两坛黄酒和几样乾果蜜饯,笑著说这是度支司上下的一点心意。
辛镇和他们聊了几句公务之外的閒话,问了问各人家里过年的安排,又让秋娘每人回赠了一份草编菜筐。
三司其他各部的人也陆续登门。
盐铁司的几个主事来了,户部司的两个老堂后官也来了。
辛縝心里清楚,这些人来拜年一半是礼节,一半是试探,新官上任三把火,谁都想知道这位年轻的度支判官年后究竟要怎么烧这第一把火。
辛縝在寒暄中不动声色,既不透露任何实质性的计划,也不让人觉得疏远冷淡,笑眯眯地陪著喝茶说话,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忙著,范纯仁又跑来了。
这回不是他自己要来,是母亲李氏派他来送年货的,一大篮子年糕、两尾醃好的大鲤鱼、一坛家酿的米酒,还有几样范府自己做的蜜饯点心。
范纯仁一面往下搬东西一面说道:“我娘说辛大哥一个人过年,怕你这边东西不够,非让我再跑一趟。
对了,我爹让我问你,上回嘱咐你读书的事,你这几日可读了没有?”
辛縝闻言哑然失笑,拍著他的肩膀说读了读了,每天一个时辰雷打不动,你回去替我稟报老师,让他老人家放心。
范纯仁前脚刚走,韩琦的管家后脚便到了。
韩府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行事端方有礼,送来的年礼也是韩琦一贯的风格,不花哨,却极其实在:两匹上好的蜀锦、一坛二十年的陈酿、一整套银制的酒器,还有一匣子西北那边刚送来的军报抄件。
辛縝看了一眼那匣军报,心里便有了数,这是韩琦怕他年后军校开学要用到最新战例,特意抄了一份给他做教材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