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车座的扶手,那木料呈深褐色,纹理细腻密实,凑近去闻,还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檀木清香。
沈方见辛縝看得仔细,便在一旁小声介绍:“这是去岁冬天接的活,给太庙大礼造的一乘礼輦。
车身用的是岭南铁力木,车轮的辐条是老匠人一根一根手磨的,避震用的是铜簧,铜簧这法子是咱们御輦院的独门手艺,外头没人会做,过坑洼路面时车身的晃动幅度极小。
大人请看车轮,每个轮子有二十四根辐条,受力均匀得很,转向时车轴底下的转盘也是新改进过的,用了三层铜垫圈,转起来灵活不说,响声还极小。
车座底下有暖道,冬天可以在车底放一个小炭盆,热气从暖道上来,整个车厢都是暖的,又不会有烟气呛人。
夏天换成冰盆,便是一乘凉轿。”
辛縝直起身来,心中已不仅仅是讚嘆。
他原以为这个时代的造车技术不过尔尔,木头轮子木头轴,无非就是大车小车粗车细车的区別罢了。
可眼前这乘輦车的工艺水准,完全顛覆了他的认知。
避震用的是铜簧,转向用的是多层铜垫圈,冬有暖道夏有冰道,窗嵌鱼骨薄片,漆面七层打磨,这些设计,不是靠堆料堆出来的豪华,而是靠一代代匠人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巧思。
论材质的科技含量,这当然是畜力时代的木头车,与后世的汽车没有可比性。
但论设计的巧思与装饰的精美,宋式美学那种极致的雅致,温润內敛、不事张扬却处处考究到骨子里的气质,就算是后世的劳斯莱斯开到这间工坊里来,单就內饰格调而言,恐怕也得甘拜下风。
辛縝在工坊里转了一圈,又让沈方把御輦院的设计图纸搬出来给他看。
沈方赶紧吩咐匠人从库房里抬出几只樟木大箱,打开来,里面全是歷年积累下来的车輦图样。
辛縝隨手翻开几卷,越看越觉得眼花繚乱,有专供祭天用的六马大輦,车顶饰有金凤展翅,车身长达三丈。有供宫中后妃日常出行用的轻便小车,车厢仅容一人,却设有摺叠妆檯和暗格。
有供仪仗用的四轮鼓吹车,车身上可以站八个乐手。还有那传说中用於大驾卤薄的指南车和记里鼓车,內部齿轮结构复杂得让辛縝看了半晌都没完全看明白。
他缓缓合上图册,抬起头来,问沈方:“这些东西,就都尘封在这御輦院里,永远也不见天日?”
沈方苦笑著摊了摊手:“辛判官,咱们御輦院就是给陛下造车乘的。
可官家一人,就算加上宫中后妃、亲王宗室,又能用得了多少车辆?每年能换几乘旧车、添几乘新车已是顶天了。
这些图纸、这些手艺,平日里也就只能搁在库房里落灰。
不瞒您说,院里有几位老师傅,做了一辈子的车輦,手艺好得不得了,可一年到头也轮不上几次动真格的机会,閒得发慌,只能做些小物件自己把玩。”
辛縝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离开御輦院,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车营务和中车院。
这边的景象与御輦院大不相同,规模要大得多,中车院的工棚连绵好几排,光是大车间就有十来间。
然而,这规模带来的反差也更加强烈。
辛縝一路走过去,只见十二间工棚有四间完全閒置,门口的锁链都锈了。还有三间虽然开著门,却只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工匠在打盹。
正常开工的车间里,活计倒是在干,但造的都是统一规格的骡马货车,式样粗笨,用料普通,毫无讲究可言。
辛镇注意到,中车院的名册上写著在编工匠六百余人,可他目测此刻在工棚里干活的最多不过二百出头,剩下的人去哪里了,不问也知,不是领了半俸在家閒待著,就是自己出去揽私活谋生了。
一圈走下来,辛镇基本上是摸清楚这三家企业的底子了。
他在中车院一间空置的工棚里,就地拉了几张条凳,让三位勾当公事坐下,开始说自己的打算。
“我要造车,”辛縝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向民间卖车。”
三个勾当公事齐齐吃了一惊,面面相覷。
周安最先反应过来,皱眉道:“辛判官,车营务和中车院向来只管造车拨付各路衙门和军中,从未向民间卖过车,这如何使得?”
郑朴也低声附和:“是啊判官,咱们中车院造的这些货车,虽说比民间的货车要好上太多,但关键是造价很高,卖到民间去谁会买?市面上那些私营车坊,造出来的车极便宜,咱们怕是爭不过。”
沈方更是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辛判官,御輦院就更不用说了,咱们是为官家服务的机构,造的是天子车乘,怎么能把御輦院的手艺拿去给百姓造车?这————这不合適吧?”
辛縝等他们都说完,方才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你们都不用管。
本官已经与王计相说好了,你们这三家工厂都归我管,隨便我怎么折腾。
官家那边你们更不用担心,便民煤厂与菜洞子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现下每天给官家创造好几万贯的利润,官家不知道多开心呢。
王计相跟我说了,官家亲口交代过,三司度支这些官营產业,只要辛縝有法子搞活,便放手让他去搞。”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