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支司的人出来!去年的脚钱欠了我们半年了!年不过了?!”
“河阴仓的粮纲银子!八月的帐!你们推到九月,九月推到十月!如今都腊月了,我看你们还要推到什么时候!”
“工部都水监的岁修款!汴河清淤的工钱再不发,河工们就要到政事堂静坐了!到时候闹出事来,你们三司担著!”
“太僕寺的马料钱!再不拨付,御马厩里的御马就要啃槽帮子了!回头耽误了来年郊祀大典的马车,谁担得起?”
“光禄寺————”
“太常寺————”
“驛传司————”
十几道声音同时炸开,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里啪啦炸成一片。
辛縝站在直房门口,看著这阵仗,饶是在西北见识过千军万马,也不由得微微咋舌。
他看见几个度支司的老吏被堵在廊柱旁,被人扯著袖子和衣襟问话,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有个年轻的孔目官怀里死死抱著一摞帐册,低著头在人缝里左衝右突,活像一只被群狼围猎的兔子。
东南角上,两拨不同衙门的人为了谁先谁后已经吵了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大有当场武斗的架势。
辛縝悄悄退回了自己的直房,將门虚掩上,只留一条缝往外张望。
他倒不是怕————就外面这些文官的身板,十个捆一块儿也未必够他一个人打的————但他不傻,这种时候冒头,就是活靶子。
他靠著门框站了一会儿,心里反倒鬆了口气。
还好。
这些人虽然凶神恶煞,但找的都是各案各科的吏员,倒没有人直接往他直房里闯。
他是判官,不是具体经办的吏员,这些人嚷嚷归嚷嚷,说到底还是得按流程走。
自己只要把门一关,让他们在外头闹去,闹累了自然就散了。
了不起等风波平了,再给各案的吏员们鼓鼓劲,做一做心理疏导————嗯,毕竟被喷了一上午唾沫星子,年终奖得多发几百文意思意思。
辛縝正这么想著,甚至还给自己斟了一盏热茶,屁股刚挨上椅子,直房的门便被人一把推开了。
不是敲。
是推。
甚至连门框都被那人的掌力震得嗡嗡作响。
辛縝端著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站著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官员,一张方脸涨得通红,像是刚从热锅里捞出来的螃蟹。
那人头戴长翅乌纱,腰束金带,官袍的胸口绣著云雁纹————这是四品服色。
这位往门框里一站,把大半个门堵得严严实实,一双眼睛死死盯著辛縝,像是盯著一个欠了他十年房租的老赖。
他大步走进直房,也不等辛縝起身相迎,便一屁股在辛縝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被他压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响。
他將两只肥厚的手掌往案几上一拍,震得辛縝刚搁下的茶盏跳了一跳,茶水溅出两滴在案面上。
“辛判官,”矮胖官员的声音倒不算高,但那语气里的怨气几乎要从每个字缝里往外冒,“开封府年前要修御街御廊,这是圣上亲自过问的工程。
户部批了,工部勘了,就卡在你们度支司。
这笔钱,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你要不给老夫今日,不走了!而且,年前每一天,老夫都要来!”
说完,他將两只袖子一拢,真就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摆出了一副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开封府————开封知府啊这位!
辛縝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第二个进来的,是光禄寺卿。
第三个,是太僕寺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