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是工部侍郎。
第五个,是驛传司的主官。
辛縝的直房不大,统共也就摆了四把椅子。
但此刻,这四把椅子早就坐满了,加上没抢到椅子只能站著的,直房里足足挤了十来个人。
个个都是实权衙门的一把手,个个都黑著一张脸,一个个像是来討债的债主————不对,他们就是来討债的。
辛縝被这阵势团团围住,前后左右都是各色官袍和花白鬍鬚,空气里瀰漫著老人味、
茶味和不同品级薰香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他的案几上已经被各路文书堆满了,有红头急件,有蜡封印信,有写得密密麻麻的催款单子————这些东西层层叠叠地堆在他面前,把他昨天刚整理好的案牘彻底淹没。
好傢伙。
辛縝靠在椅背上,扫视了一圈这些黑著脸的大佬们,忽然明白了昨天老周为什么不肯直接告诉他。
有些事,说是说不明白的。
必须亲身经歷。
他也终於明白前任陈判官为什么欢天喜地地走了————不是度支判官这个官职不好,是这把椅子坐到年底,简直是要人命的活计。
每天被这些大佬围著、逼著、盯著、念叨著,打不得骂不得赶不得,只能硬生生受著。
一天两天还能撑,干天半个月下来,铁打的汉子也得磨掉一层皮。
陈判官熬了一整年,终於熬到了平调外放,能不欢天喜地么?
但辛縝转念一想,反倒不慌了。
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別人觉得扛不住的事,他反倒越沉得住气。
来就来吧。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从各人脸上扫过,面上带著客客气气的微笑,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
任这些人怎么瞪眼、怎么嘆气、怎么用指节敲桌案,他就是纹丝不动。
这些人总不至於动手打人吧?
真要干仗————
辛縝在心里掂了掂自己的斤两。
在西北军中虽然只是个管后勤的书记官,可那是货真价实的前线,刀枪棍棒都练过。
更別提后来他从西北一路走回汴京那一千多里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硬生生把自己从当初那个瘦弱的书生走成了如今的体格。
现在他身高一米八出头,体重少说一百六十斤,平日里忙归忙,得空便练石锁、拉硬弓,身上没有半分赘肉。
眼前这些老梆子,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好几了,一个个养尊处优、大腹便便,真要动起手来,他辛某人一只手能把这些老梆子一个个打翻在地!
眾大佬看辛縝一副滚刀肉的模样,倒真是被镇住了。
往常新任的度支判官,不管怎么强撑,被这么多人堵在屋里,多少总会露几分怯意。
可这个年轻人倒好,不仅不怯,唇边居然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文。
这不对劲。
一眾大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光禄寺卿捋了捋鬍鬚,偏头低声问身旁的工部侍郎道:“这位辛判官————什么来路?
“”
工部侍郎压低声音回道:“名字听著耳熟,是不是近来朝中常提的那个————”
太僕寺丞是个消息灵通的,立刻凑过来接了话:“辛縝!范仲淹的弟子,韩枢相的侄儿,安乐郡王王妃亲子。
如今身上掛著枢密院副都承旨、諫院言官、提举在京店宅务还兼著好几个差遣。
十六岁就已经是正六品了,官家眼前的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