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也睡着了,你的蓬毛马!”
“不,”菲洛费回答说,“它这会儿是在嗅着水呢。”
一切又沉寂下来了,唯有河水依然发出微弱的汩汩声。我也发呆了。
月光、夜色、河水,还有困在河水中的我们……“是什么东西在沙沙响?”我问菲洛费。
“这声音吗?是芦苇里的小鸭子……兴许是蛇。”
骤然辕马晃动起脑袋,耳朵也竖了起来,打起响鼻,并开始转动身子。
“嘚儿——嘚儿——嘚儿——嘚儿!”菲洛费顿时放声吆喝起来,欠起身子,挥动鞭子。马车立刻离开了原来位置,横截着水浪向前冲去,接着晃晃悠悠地走动起来……起初我觉得是在往下沉,往深处去了,然而经过两三次震撞和下陷之后,水面似乎突然下降了……水面越来越低,马车升出了水面——已经看得见车轮和马尾巴了。此时这几匹马激起了又猛又大的浪花,这些浪花在淡淡的月光下像金刚石一般,不,不是像金刚石,而是像蓝宝石一般四处飞溅——马儿们快活而齐心协力地把我们拉到了沙地的岸上,然后奋力地迈着又湿又亮的腿,沿着大路往坡上跑去。
我心里想:“菲洛费现在会不会说‘我说得对吧!’或者诸如此类的话?”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所以我认为没有必要去责备他的疏忽大意了,于是就躺倒在干草上,又想睡觉了。
可是我睡不着——不是因为没有打猎而不觉疲累,也不是因为经历这场虚惊而驱散了我的睡意,而是因为我们来到了一处景色如画的地方。这是一片辽阔、宽广、湿润、茂盛的草地,这里有许多小草场、小湖泊、小溪、小河湾,那些小河湾里长满了柳树和灌木丛,属于地道的俄罗斯风光,是俄罗斯人最喜爱的地方,就像我们古老传说中的勇士骑着马来射白天鹅和灰鸭子的地方。被车马压平的道路像一条黄丝带似的蜿蜒着,马儿轻快地奔跑着——我不愿合上眼睛,我要欣赏一番!这一切在温情的月光下如此轻柔、如此和谐地从车旁掠过。菲洛费也为之感动了。
“我们这儿把这一带叫作圣叶戈尔草地,”他转过头对我说,“再往前去就是大公草地,像这样的草地在全俄罗斯也找不到第二处了……多么美啊!”此时辕马打了一声响鼻,颤抖了一下……“老天爷保佑你……”
菲洛费庄重地小声说,“多么美啊!”他又说了一遍,叹了一口气,然后曼声地喊了一下,“很快就要开始割草了,这儿能割到多少草呀——不得了!河湾里的鱼也多着呢。多肥的鱼呀!”他像歌唱似的说着,“一句话:活着多带劲呀。”
他突然举起一只手来。
“嘿!瞧呀!那湖上……是不是停着一只苍鹭呀?难道它在夜里也捕鱼?啊哈!原来是树枝呀,不是苍鹭。看错了!月亮总是让人看错东西!”
我们的马车就这样跑着,跑着……眼看就到了草地的尽头,这儿出现了一片片小树林和一片片耕地,路旁的一个小村庄里闪烁着两三处灯光——到大路只有五六俄里地了。我睡着了。
我又不是自己醒来的。这一次是菲洛费唤醒我的。
“老爷……喂,老爷!”
我稍抬起身来。马车停在大路中央的平地上,菲洛费在驾车台上向我转过脸,眼睛睁得老大(我着实感到惊奇,没想到他的眼睛有这样大。),严肃而神秘地嘟囔说:
“有车轱辘响……车轱辘响!”
“你说什么?”
“我说有车轱辘响!您弯下身听一听。听见了吗?”
我从车子里伸出头去,屏住呼吸,确实听到后面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声响,像是车轮滚动的声音。
“听见了吗?”菲洛费又问一次。
“嗯,是的,”我回答说,“有辆马车在跑。”
“您还没听见……听!那是……车铃声……还有口哨声……听见了吗?您把帽子脱下来……会听得清楚些。”
我没有脱下帽子,而是侧身去听。
“嗯,是的……可能是。不过这有什么呢?”
菲洛费转过脸,朝着马。
“来的是辆大车……没有载着东西,轱辘是带铁皮的,”他一边说,一边抓起缰绳,“老爷,这是坏人来了;这里,图拉附近,拦路抢劫的……多着呢。”
“瞎说什么!你凭什么认定这一定是坏人呢?”
“我说得不会错。带着铃铛……坐的又是不装货物的大车……还能是什么人呢?”
“那怎么办,到图拉还远吗?”
“还有十五六俄里地,而且这儿没有一户人家。”
“那就赶快走,千万别耽搁。”
菲洛费挥一下鞭子,马车又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