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只提著帕子的手,就这么尷尬地晾在半空。
帕子是上好的苏绣,绣著只憨態可掬的胖鸭子戏水,那是马皇后还在世时,在灯下一针一线给他缝的。
平日里,朱元璋视若珍宝,连擦汗都捨不得用,今儿个倒是大方,想给妹子擦那手上的血污。
“妹子……”
朱元璋往前凑了半步。
刚才还是头要吃人的暴怒雄狮,这会儿到了马皇后跟前,变成个刚在村口惹了祸回家討饶的老农。
“擦个屁!”
马皇后抬手一挥。
“啪!”
这一巴掌没扇在脸上,却狠狠打飞朱元璋手里的帕子。
朱元璋愣住了。
但他没恼。
相反,那双浑浊发黄的眸子,竟然浮起诡异的舒坦。
那是久旱逢甘霖的痛快,是被人指著鼻子骂也觉得动听的犯贱。
这才是日子。
这才是活人气儿。
“朱重八,你给咱把腰直起来!”
马皇后指著地上的血:
“你睁开眼看看!看看地上的血,看看笼子里的娃!你刚才放什么那个屁?你说你是天子,杀人要讲法度?”
“你的法度,就是让这帮畜生在咱眼皮子底下吃人吃了二十五年?”
“你的法度,就是让咱大明的娃子被人割了舌头当下酒菜?!”
朱元璋缩著脖子,两只手侷促地在龙袍上蹭了蹭,嘿嘿乾笑:
“妹子,这不……灯下黑嘛。咱以后改,保管改,回头咱把都察院那帮饭桶全宰了给你助兴。”
“改个屁!”
马皇后胸口剧烈起伏:
“这皇帝你能当就当,当不了,把那破椅子劈了烧柴火!咱领著娃回凤阳种地去!”
“省得在这丟人现眼,让列祖列宗在地下戳咱脊梁骨!”
“还有!”
马皇后一步跨到朱元璋鼻子底下:
“从今儿起,这后宫的事你少插手。前朝那些个烂帐你要是理不清,咱就拿把剪刀去奉天殿,咱替你理!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朱元璋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哪还有半点洪武大帝的威风,活脱脱是个怕老婆的村汉。
他心头那是真热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