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衣是梦瑶亲手换的。深蓝色卡其布,和杜宇结婚那年扯的料子,穿了四年,洗得发白发软,像一层褪色的天。
她解开他胸前的盘扣,手指触到锁骨——那下面陷着一个窝,能盛住一汪雨水。桐油灯的气味在屋里弥漫,混着纸钱燃烧的焦苦,呛得人眼眶发酸。
"掀吧。"老剃头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砂纸磨过木头。
几个后生对视一眼,颤抖着捏住寿衣下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供桌上的烛火忽然晃了晃,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寿衣掀开。
前排的人倒吸一口气,身子后仰。昏黄的桐油灯下,杜宇裸露的胸膛上,那些根根分明的肋骨之间,隐约浮现出一片青紫色的痕迹,浅浅深深,横斜交错,像被什么从内里透出来。
"像……像个字?"老剃头匠手一颤,剃刀"当啷"落地。他眯缝起昏花的老眼,佝偻着背凑近细看,喉结滚动,"不,不对……这,这是只鸟啊……你看这横的是翅,这点的是眼……"
王木匠从抬棺的杠子旁挤过来,粗粝的手掌在裤腿上擦了又擦。他盯着那痕迹看了半晌,忽然倒退两步,脊背撞上供桌,香炉里的灰簌簌洒落:"是教字……古体的教字……"
人群"嗡"地炸开。恐惧与惊疑在狭小的堂屋里碰撞,像一群受惊的雀。角落里,不知哪个老人突然嚎哭起来,哭声撕裂了空气:"杜老师啊——你咋就走了啊——"
"翻个身吧,"老剃头匠哑着嗓子,"该铺棺底了。"
后生们迟疑着,将杜宇的身体侧转。瘦骨嶙峋的背脊裸露出来,在昏暗中,上面密密麻麻的紫红色斑痕骤然显现——那是十三年肺病咳血时伏案压出的淤痕,此刻在死后血液循环停止的皮肤上,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竟像极了一对试图张开却被生生折断的翼。
一片死寂中,只听得一个后生带着哭腔,失声叫道:"是……是翅膀印子!"
"不是印子,"老梁佝偻着身子走上前,粗糙的手指悬在那些斑痕上方,不敢触碰,声音发颤,"老话说过,心里憋着大事、身上扛着大恩的人,走了不甘心,魂儿就会化成鸟,飞回来看看……杜老师……杜老师这是要化鸟了啊!"
话音落下,满屋肃然。那些先前关于"傻子"的议论,那些关于"值不值"的揣测,在这一刻都被这句老话击得粉碎。
梦瑶盯着那背脊,忽然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某种迟来的、钝重的疼,终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想起那个黄昏——杜宇浑身湿透地爬上岸,咳得直不起腰,却先问:"孩子……没事吧?"她递过干衣裳,触到他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一对收拢的翅。
此刻,她瞅着杜宇,张了张嘴,第一声没有发出声,第二声才破碎地挤出:
"飞吧。"
烛火又晃了晃。她顿了顿,额头抵在棺木边缘,声音更轻,像怕惊扰什么,又像在哄一个不愿入睡的孩子:
"飞累了……就回来。"
话音落下,身后老剃头匠忽然哑着嗓子唱起湘北送亡的调子:
"杜老师化鸟归,飞过望月河,看看学堂灰……看看伢儿长没长,看看屋里人哭没哭,看看——"
他顿住了——
窗外浓墨般的夜色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而执拗的鸟鸣——三短一长,子规啼血。那声音像是从望月河方向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替这哑默的山川,替这说不出口的苦命人,发出最后的诘问,又像是数着他用十三年肺病换来的正名,数着他终于得以张开的翅膀。
纸钱灰纷纷扬扬落在棺木上,像一场迟来的雪。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天刚蒙蒙亮。
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村口的老槐树下,人们沉默地挤站着,鸦雀无声。
杜宇的棺材被八名汉子抬着,缓缓碾过碎石铺成的乡道。队伍最前头,学校副校长李萍双手捧着杜宇的遗像——照片是去年校庆时拍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嘴角漾着人们熟悉的、温和的笑意。
“杜老师……走好哇……”
不知是谁先哽咽着喊了一声,紧接着,整条送行的路便被压抑不住的抽泣淹没了。路两旁,他曾教过的学生们——有的已入中年,有的还牵着稚子——无不红着眼眶,手里紧紧攥着些泛黄的旧物:一本页脚卷边的作业本,上头鲜红的批语仍清晰可见;一张边角磨损的毕业合照。
村里的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将一把把纸钱撒向棺木。纸钱被风卷起,如一群仓皇的、灰白的蝶,在送葬队伍的上空低回盘旋。
棺材本身很简陋,是村里木匠赶工打成的,但上面庄严地覆盖着一面鲜红的党旗,庄重而醒目,那是他一直挂在办公室里唯一一面鲜亮的旗帜,他曾对孩子们说:“党旗在心里,人就有了根。”
行至村口的石桥,队伍停了下来。
县教育局副局长首先代表教育局送告别词:
他声音哽咽:
“乡亲们,同事们,我们来送送杜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