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这话并不是为讥讽她的眼睛,目的也只是为了让她放弃可能会让她伤害到自己的行动,他的确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说出的话。
可当看到那一抹低沉与失落露骨地出现在她脸上时,看到她扬起嘴角苦涩的微笑,无奈地把糖罐、面粉、鸡蛋、牛奶罐一个接着一个收回到架子时,弗朗西斯只觉得他的好心又一次被辜负了。
他把料理台拍得啪啪作响,让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将注意落到他身上,弗朗西斯把心中酸胀的怒意发泄给了料理台,又对她说,“既不是盐也不是糖,只要尝了就知道那其实是牛奶……”
两个罐子,一个糖罐、一个牛奶罐分别在她面前和弗朗西斯面前,她凭着记忆里那声音的位置摸到了弗朗西斯面前的罐子,打开了它。
不需要她亲自尝尝,当气味从罐子里飘出来的瞬间她便明白那里面是牛奶,不是糖也不是盐。
发现自己被骗了,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愉快地将面粉又拿了出来,不过却不小心被从面粉袋里撒出来的雪白的面粉扑了满脸,像是脸上长出了白色的雀斑,又像是被挂了一脸的雪霜。
“咳咳……”她掩面轻咳,此时耳边传来了弗朗西斯的讥讽。
“没见过比你还要愚笨的女士了。”他像是在陈述这个事实般说着,但也的确是在讽刺她这不切实际、异想天开的想法。
但显然她并没有听懂,甚至还举着面粉袋往他身前推了推,为的就是让弗朗西斯能明白她的意思。
“不、不不!”弗朗西斯连忙拒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不可能做……我办不到……”
是这只怪物办不到,弗朗西斯心里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办得到。弗朗西斯能沏的一手茶、也能烹饪出美味佳肴,可这只怪物扼杀了他的这些才能,仿佛只有让他像个野兽般茹毛饮血、啜饮泥水才能得到满足。
“我无法想象这只手能做出什么来,也许更糟。”弗朗西斯痛苦地抱头,嗫喏着。
“也许会做出一滩黑泥或是一块煤炭,就连那个小少爷都能偶尔做出一两个像样的点心来,这不是在说我还不如那家伙,我绝不能接受……”
声音从她头顶降临到了她腿边,抱着那袋略有些沉重的面粉她有点手足无措。不能抚摸他,这代表她不能直接安抚他的痛苦,她想要开口说些安慰他的话,却仍旧没有任何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
不知怎的,她也蹲着下来,仰头面向着他。弗朗西斯看到她的手上做出的动作,像是正捧着一只茶杯,而她将茶杯往唇边松了松。
是在表示喝茶?弗朗西斯不由猜想,接着就看到她起身捧着料理台上的罐子准备放回架子上。
“为什么,你不是打算尝试吗?”她的举动只会让弗朗西斯觉得她放弃了,而那个原因……弗朗西斯皱着眉,为此感到气愤,他几乎是尖叫着说出的这些话,“就为了迁就我的感受,你放弃了你的想法?”
忽然他又郑重道,“女士。你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位愿意为这个怪物着想的人儿,你拥有的是和你美貌相匹配的美好品德,多仁慈、多善良却又是那么的可悲。”
话锋突转,弗朗西斯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这个真相,“你为你的牺牲给你身边的人带来了巨大的好处,又或是给到了别人无法给予的安慰感到欣慰、自豪,但你有想过你的牺牲又都给你带来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你的身边有的只是这样的一只恐惧生物。”弗朗西斯心生悲伤,为她、也为他自己。
他能做到的事情很少,但弗朗西斯想尽可能向她证明,他不需要她的怜悯,“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管是想要沏茶还是动手做些甜点来,我都会在你身边指导、引领你的。”
“现在,我是你的眼睛,而你来做我的这双手。”
真的去做时才会意识到并没有说的没那么轻松。当面粉、牛奶与蛋清的混合物洒了满桌子,第三次蛋壳掉入盆中时弗朗西斯发现自己竟然在笑,说不上是被气笑了还是他真的发自内心地松懈了紧绷的神经。
整个过程他不知道冲她囔囔了多少次,可真当热腾腾的、松软的点心被摆放到盘子上后,那种难以描述的惊异感盈满了弗朗西斯的心。
那就像是他头一次做出甜点,不是指甜点的样子,弗朗西斯敢说实话他那时做出来的要比现在她做出来要精致和完美,而是那份欣喜与不敢置信。
当那一口美味送入嘴中时,不属于这只怪物的味觉重新回到了弗朗西斯的口齿里流转,让他险些窝囊地落泪。
“对食物我从来都是怀着至高的敬仰与热衷。”弗朗西斯还是忍不住地抽泣了一下,说,“但这远远比上失去过后、再得到时感受到的宝贵。”
她脸上扬起浅浅的微笑,做着最合格的倾听者。
“我失去了很多,而这近一个月的遭遇是我所经历过的岁月里不曾有过的怪异与绝望,没人能与我感同身受半分。”
甚至她这样的一位女士也不能,但弗朗西斯却能感受到她能够理解他,乃至于包容他,这让他不由地想要贴近这份化身为怪物后难得的温暖。
哪怕是此时,不过是和她品尝着简陋的一份下午茶也让他体会到心灵与精神上的松懈,弗朗西斯想那或许是因为她是脆弱的。
没有视力便不会恐惧他的外貌,不能开口便无法向他人告密,这完全是他感到安全的有利证据。
不,也并非如此,弗朗西斯想。
“这听来恐怕会像是一个狂人癫疯时的话语,但我向你承诺,在你的新女佣到来前我会照顾你……”
一直都在聆听的人忽然摇摇头,像是在告诉弗朗西斯他不需要为她做这些。
“听我说完吧。”
这不是出于某种已然消亡的无私奉献的骑士精神,而是仍存在于这悲惨的怪物心中的丰富情感。弗朗西斯无法放任这个被抛弃至此,身心受创的、可怜无助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