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情来的很迟钝,偏偏在他放下了恐惧的时候给予到他措手不及的一箭。弗朗西斯认定哪怕他就此离开,脑中也不能忘掉这事,忘记他让一条年轻的生命遭到二度的遗弃。
“别拒绝我,你有多清楚你的身体需要得到照顾。”弗朗西斯语气不由急切,“不是先前那种,而是更细心的,尽管这双手不能做到,但我能时刻陪在你的身边,用我的声音告诉你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事物。”
“然后在你的新女佣来到后,我就会消失,像从来都不曾有过这样一只骇人听闻的怪物出现过。”弗朗西斯向她承诺,他绝不会给她未来的日子里带来困扰。
恐怕她不能相信,她面对的这个怪物曾是位身份无比尊贵的人。弗朗西斯回想:受人追捧、金钱与爱慕对他来说不过是最轻易得到的东西,但他从不认为那是廉价的东西,相反弗朗西斯知道它们有多难得,即便现在仍能体会的到这是多么宝贵以及难得的事物。
甚至弗朗西斯在心中默默决定,在到他重回从前的荣耀后,他还会以一名好心人的名义在每个月都赠予到一笔资金给她,让她过上比现在更优渥的生活。
那笔钱能让她再买下一幢别墅,或是多雇佣两个女佣来照顾她。如果医疗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她甚至能用这一笔钱来治疗她的眼睛,让她能重获光明。
而这都是她应得的,因为她的慷慨、善良,如果她不能接受,那弗朗西斯将会谴责自己的无能。
等待点头的时间过于漫长,而她也在弗朗西斯等待的过程中喝光了茶杯里的茶。
“让我来吧。”弗朗西斯看出来她还想要再来点茶,只是他还没起身便被她给拒绝了。
她不准备让他为她添茶,也没有因为拒绝弗朗西斯而放弃喝茶的心思,反而自己拿起了水壶。
“不,再往你的右手边来点。”弗朗西斯下意识地矫正她的错误,“试着触碰下茶壶嘴你就会知道,它和你的茶杯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按着弗朗西斯的指挥,她摸了摸茶壶嘴,将茶杯往左边推了点,等茶杯靠近茶壶后才端起水壶。
这次她成功了,热水只是洒出来了一起,但并没有烫到她的手。
这幢房子的每一件房间都是属于她的,弗朗西斯自觉自己连被邀请来的客人都算不上,也不会有任何抱怨,于是那张被弗朗西斯作为睡铺的长沙发终于执行了它原本的用处,可当正在意识到时,才发觉她在一次次的下午茶中忽然开始一点点占据了弗朗西斯身边的空隙。
坐在长沙发上的人一手摸着茶杯杯沿,一手抚摸着睡在她腿上的那只她在书房里找到的脏兮兮的小狗。
“拿来了。”弗朗西斯将手上的盘子递给她,那里面是切好的火腿片和一些快要坏掉的生肉。
哪怕这小家伙挑剔,但饿极了的情况下它也不会想要拒绝来之不易的食物,弗朗西斯想着,提醒她说,“放它从你的腿上下来,别用你的手去拿食物喂它。它的长相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楚楚可怜,但这绝不能表示它的性格也如长相般温和。”
提醒晚了一步,弗朗西斯才说完就见她膝上的小家伙闻到味似的,着急地站立起来,用前脚扒着盘子埋头吃了起。她贴心低将手上的盘子放到腿边,好让小家伙不用吃得那么累。
不知道饿了多久的小家伙很快就吃光了盘子里的肉,满怀感激又或是意犹未尽的小心地舔舐着拿着盘子的她的手指,浑身颤抖。
并不是因为冷而颤抖,尽管屋外雨点淅淅沥沥如冰冷的星辰洒落,但屋内却不曾受到它的干扰依旧很温暖。小家伙会颤抖是因为这幢房子里又令它恐惧到打抖的存在。
毫无疑问就是他,幼犬朝他低吼着,却没有咬上她的一根手指。弗朗西斯就是让小家伙害怕的东西,它胆怯的眼神仿佛是一柄铁锤砸得他头昏脑涨、恶心作呕,弗朗西斯怒瞪回去,他知道自己仇视的不是无辜的小狗崽,而是在深藏在它圆滚、漆黑的小眼睛里的骇人生物,但小家伙还是立刻被吓得发出哀鸣,使了劲地想要从她怀里挣脱开。
她看不到他做了什么,只是感受到小家伙的情绪,一下又一下耐心地抚摸着小家伙背上柔软的毛茸茸,安抚着它胆小又受惊的灵魂。
“别摸了,你不会想知道这小东西有多肮脏,它把你的裙子都给染成泥色了。”弗朗西斯情绪消极道,“或许我应该把它给洗干净再送回到你的膝上,可你知道,我做不到,小家伙也不会允许我揉搓干净它的皮毛,即使我承诺会温柔对待它。”
别说揉搓干净它的皮毛,弗朗西斯想,小家伙甚至不会允许他抚摸它,更害怕他的靠近。
而她听了弗朗西斯的话,手上捻着裙子上湿润的地方,突然起身,抱着小家伙朝浴室的方向摸过去。
“你要帮它清理?!”弗朗西斯难以置信她的决定,但还是帮她在洗衣房找到了些毛巾,在她进到浴室前交给了她。
这幢房子的每一处都没有对他设防,不过唯独浴室对弗朗西斯来说是禁区,她并没有拒绝他使用浴室,相反是弗朗西斯不愿踏入浴室。
因为那里那面镜子。
门厅出本该会有一面用在出门时最后整理仪容、甚至用来躲在屋中观察进到房屋里的人是客人还是坏人的镜子。只是不知因何缘故那面镜子被取了下去,只在墙上留下一块不规则的痕迹告诉人们它曾高悬在那里。
他曾在落了灰的画室里看到过一面被粗麻布尘封的疑似镜子的物品,而那面能反应真实的阿忒弥斯之镜是否存在浴室中,又也许同那面已经失去价值的镜子,被人刻意地从墙上取下,一同被丢到了画室或是仓库哪里去了弗朗西斯仍是未知,
但他脆弱不堪的内心没生出一丝点半去质疑、去验证的念头,弗朗西斯只是消极地横躺在长沙发上,把自己一边身子的手脚伸出长沙发任由它们垂在地毯上,而另一边被挤进身体与沙发靠背之间。
他久久地凝望着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华美、精致的水晶吊灯,耳边是浴室里小狗可怜兮兮的哼唧声,似乎在反抗,不愿让她洗干净它自己。
小家伙的叫声凄惨,但如果它想要的不是日晒雨淋、三餐不定的生活,那这个清洗的过程对它来说就是必然,而弗朗西斯不会去拯救它。
响彻整幢房子的叫声消停了,弗朗西斯都以为小家伙是意识到它即将摆脱流浪的生活,他正为它在心中默默庆贺即将获得的新生,不成想小家伙的下一声叫喊惊得他浑身冒出冷汗。
那是一声比先前更凶猛的,夹杂着陌生男人的吃痛声的怒吼声。弗朗西斯猛地坐起,整具身躯不受控制地从长沙发上掉了下来,起身时还被自己的碍手碍脚的四肢绊住,他跌跌撞撞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浴室方向奔去。
一时间他内心的畏惧被另一种恐惧挤了出去,弗朗西斯甚至没有思虑即将进入的是被他视为禁区,不该踏足的地方。
几乎是用撞的,弗朗西斯打开了那扇一开始并没有上锁的浴室门,入眼看到是混乱的浴室;是听到他撞门声而从高处的那扇窗户逃走的施害者的背影;是被踹到一边仍在低吼的小狗;是拽着胸前衣襟止不住颤抖的她;是已经碎裂成千万片却始终坚持不懈地为人类映射真实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