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霆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整编?这个词从张学良嘴里说出来,让他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少帅对军队的具体事务很少过问,更多的是在张作霖身边当“观察员”。
“大帅知道吗?”杨宇霆问。
“知道。但我想听听您的意见。”张学良说,“东北军现在号称三十万,但真正能打的、装备齐全的,不到二十万。剩下的要么是老弱残兵,要么是吃空额的。军饷发下去,一大半被层层克扣,到士兵手里连饭都吃不饱。这样的军队,怎么打仗?”
杨宇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是因为张学良说得不对,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而且太准了。这些情况杨宇霆心知肚明,但他从没听张学良系统地分析过。
“您的意思是?”杨宇霆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慎重。
“我的意思是,从今年秋天开始,分批次对东北军进行全面整编。裁汰老弱,核实兵额,统一装备,统一训练。”张学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整编方案我已经写了一个初稿,想请您过目。”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杨宇霆面前。
杨宇霆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份手写的方案,字迹工整但略显匆忙,看得出来是最近赶出来的。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方案不长,只有五六页纸,但内容极其具体。从整编的批次、时间节点,到各部队的兵力调整、装备分配,甚至包括了军官的培训和考核制度——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杨宇霆看完最后一个字,把文件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终于抬起头,用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看着张学良,目光里多了一些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惊讶,而是——重新审视。
“这份方案,是您一个人写的?”他问。
“不全是。”张学良没有居功,“有些部分我请教了几位老将,比如于学忠、王以哲。但整体框架和主要思路是我定的。”
杨宇霆点了点头。
作为一个在奉军体系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老人,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份方案的分量。它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份真正可操作的、系统的改革计划。
如果按这个方案执行,一年之内,东北军的战斗力至少能提升一个档次。
“少帅,”杨宇霆放下文件,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而不是敷衍的客套,“这份方案,我会认真看。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再找您商量。”
张学良站起身来,朝他微微颔首:“有劳邻葛先生了。”
他转身要走的,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请说。”
“日本人最近在满铁沿线频繁调动兵力,您怎么看?”
杨宇霆沉吟了一下:“您的意思是,日本人可能会在近期动手?”
“不是近期。”张学良说,“但早晚会动手。他们的胃口不止是满铁附属地,是整个东北。现在不动手,是因为还没准备好。等他们准备好了——也许是一两年,也许是三五年——战事就会爆发。”
杨宇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别人把话说得太透。张学良这句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他听懂了——少帅不是要讨论“日本人会不会动手”,而是要在日本人动手之前,把东北军打磨成一把真正的利刃。
“我明白了。”杨宇霆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一种承诺。
张学良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小院。
院子里的纱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杨宇霆站在窗前,看着张学良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手里的方案被攥得有些发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