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十多年前,张作霖第一次把十几岁的张学良带到军营里,让他给军官们训话。那孩子站在台上,结结巴巴地念稿子,紧张得满头大汗,念完就跑出去了。
那时候杨宇霆在心里说:这孩子不成器。
后来张学良长大了,从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当上了旅长、军团长,但他给人的印象始终是“大帅的儿子”,而不是“张学良”。
杨宇霆一直觉得,东北如果交到他手里,迟早要出大事。
但今天,他第一次动摇了。
“难道我看走眼了?”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风。
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在回答他的话。
——
同一时刻,大帅府的另一间屋子里,张作霖也没有睡。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谭海刚刚送来的情报:
“杨宇霆在小院接见了少帅,谈话约二十分钟。少帅离开后,杨宇霆在书房独坐半小时,未与任何人联系。”
张作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心里在盘算。
张学良去见杨宇霆——这件事本身不奇怪。让张学良整合东北军,是他授意的,张学良去找杨宇霆商量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杨宇霆的反应让他有点意外。
在书房独坐半小时。这不是一个不把对方当回事的人会有的反应。
张作霖把纸条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冰凉苦涩,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这个汉卿,”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味道,“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儿子,已经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简单了。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放了好几样东西——张学良整编方案的抄本、那几份日本间谍的供词复印件、还有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那是张学良做的东北军兵力统计表。
张作霖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这个东北,到底该不该交给这个越来越看不透的儿子?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把庭院里的青砖照得像洒了一层霜。
六月十五的月亮,是一年中倒数第二圆的月亮。再过一个月,就是七月十五——鬼节。
但张作霖不信鬼。
他只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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