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从凌晨持续到天亮,从天亮又持续到中午。日军发起了四次大规模进攻,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但东北军的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快扔光了,连迫击炮的炮弹都只剩下最后十几发了。
何柱国在临时指挥部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山海关城防图,图上标注的防线一条接一条地被红笔划掉——不是他划的,是通信兵报一条他划一条。每划一条,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何司令,东南城墙失守!”
划掉。
“何司令,火车站被日军占领!”
划掉。
“何司令,南门守军全部阵亡!”
他的手顿了一下。南门守军——一个营,四百多人,全没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还是划掉了那个位置。
“何司令,预备队全部投入战斗,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何柱国放下红笔,抬起头。
没有预备队了。意味着所有的部队都上了前线,意味着如果再有一道防线被突破,就再也没有人能去堵了。
他站起身来。
“我的枪呢?”他问。
警卫员愣住了。“何司令,您——”
“老子要上城墙。”
“不行!您是主将,您不能——”
“没有什么不能!”何柱国一脚踢开椅子,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主将也是兵!主将死了,副将上!副将死了,参谋长上!都死了,这座城就是我们的棺材!”
他冲出指挥所,冲向城墙。
身后的参谋和警卫员们红着眼,跟着他冲了出去。
那天下午,一列军列从北平急驰而来,车上载着王以哲的第七旅。一万两千人,全副武装,昼夜兼程。他们过天津,过唐山,过滦县,过昌黎一路向山海关狂奔。车头上的白烟被风吹散,像一面面白色的旗帜。
但已经晚了。
在军列还在铁路上奔跑的时候,山海关的枪声已经开始稀疏了。不是因为东北军打赢了,是因为子弹真的打光了。
何柱国被几个卫兵从城墙上拖下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左肩中了一枪,右腿被弹片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额头上也破了一块,血糊了满脸,看不出人样。
“放开我!”他挣扎着要往回冲,“老子还没死!老子还能打!”
“何司令!撤吧!”卫兵们死死抱住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天边又传来轰鸣声——不是炮声,是更低沉、更令人胆寒的声音。那是日军飞机引擎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像一群钢铁的秃鹫正在逼近。
何柱国看着那座他拼了命也没能守住的城。
山海关的城墙上,青天白日旗还在飘。但那面旗已经被炮火撕成了碎片,只剩下几根布条在风中飘摇,像一只手在做最后的告别。
“总有一天——”
他的声音被炮弹的爆炸声淹没了。
王以哲赶到山海关的时候,已经是1月4日的凌晨了。军列停在距离山海关十公里的一个小站,不是因为到了终点,是因为前面的铁轨被炸断了。
王以哲跳下车,站在路基上,举起望远镜。
山海关方向火光冲天,爆炸声连绵不绝,像永不停歇的闷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烧焦的木头、烧焦的布料、烧焦的肉的味道,顺着西北风一阵阵地飘过来,熏得人想吐。
“旅座,还往前走吗?”副官问。
王以哲没有回答。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山海关已经丢了。他再往前走除了去送死,没有任何意义。但如果不走——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发报给少帅,”他说,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山海关失守。何柱国下落不明。第七旅已到达山海关外围,但日军已突破防线向绥中方向推进。请问——是否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