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在纸上飞快地记着。记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看着王以哲,等着他说“发出去”。但王以哲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山海关的方向。
晨光中隐约可以看到城墙的轮廓。那座他曾经无数次经过的、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眼的古城墙,此刻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破了,碎了,烧焦了,但它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已经没有一片叶子了,但根还在土里抓着不肯倒。
“发出去。”王以哲说。
电报从这个小站发往北平。电波在凌晨的天空中穿行,从山海关到北平三百多公里的距离,一秒钟就到了。
顺承王府的灯亮了一夜。
张学良站在军事地图前没有坐过,没有躺过,甚至没有合过眼。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军装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子。
山海关失守的消息在一个小时前就传到了。何柱国生死不明。王以哲的第七旅还在路上——不,不是还在路上,是到了,但到晚了。
晚了一步。就一步。
“少帅,”杨宇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何柱国找到了。”
张学良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他还活着?”
“活着。受了伤,但没大碍。他已经撤到了秦皇岛,正在收拢溃散的部队。”
活着——这两个字像一双手从深水里把他捞了起来。张学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的重量轻了一些。
“让他好好养伤。”他说,“伤好了,再回来。”
“是。”杨宇霆把电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少帅,山海关丢了,关内就无险可守了。日军下一步肯定是打滦河、打唐山、打天津、打北平。我们怎么办?”
张学良重新走到地图前。教鞭从山海关出发,向西移动——秦皇岛、昌黎、滦县、唐山、天津、北平。一个一个地名,一个一个关口,一个一个防线。每过一个地名离他的心脏就近一步。
“命令于学忠部,在滦河一线布防。命令王以哲部在昌黎、滦县之间待命。命令何柱国部撤到唐山休整。命令——”
他停下来。
命令什么呢?命令他们死守?守住滦河就能守住天津吗?守住天津就能守住北平吗?守住了北平又能怎样呢?日本人会退回去吗?不会。他们会一步一步地往前推,推到你无路可退。
“少帅?”杨宇霆轻声提醒他。
张学良回过神来。他看着杨宇霆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忧虑和疲惫。杨宇霆跟了他快四年了,四年来从最初的看不起到后来的将信将疑到现在的死心塌地——这个比他大二十岁的老将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
“杨督办,”张学良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说,我们现在做的事,后人会怎么看我们?”
杨宇霆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少帅会在这个时候、在这种情境下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
“少帅,我不知道后人会怎么看我们。我只知道——如果我们现在就放弃了,后人连看都不会看我们一眼。”
张学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迈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不旺,但没灭。
张学良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释然,是一种“你说得对”的苦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像一把弓被缓缓拉开。
“你说得对。”他说,“继续。”
他重新拿起教鞭,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
“命令——长城沿线各关口守军进入战备状态。古北口、喜峰口、冷口——每一座关口都要安排重兵把守。告诉守将们一句话。”
“什么话?”
“山海关丢了,但长城还在。只要长城还在,中国就还在。”
杨宇霆在纸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吃桑叶。
窗外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没有人知道,新的一年也开始了。
1932年,民国二十一年。
战争的第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