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些记忆埋进了最深的地方不敢翻出来,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块被沙子盖住的石头,盖得再深你踩上去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它的棱角。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
“去吧。成子。爷爷也许真的知道些什么。你妈这里有爸守着。你放心去。”
母亲虚弱地看了我一眼。她的眼角又有泪水滑落。但她没有阻止我。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成儿。去吧。妈等你回来。一定要问清楚。”
她说“一定要问清楚”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神里面闪过了一样东西。很快就消失了,快到我拿不准自己有没有看错。
但我觉得她知道些什么。当年那个“梦”,也许她一直记得。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抓起爷爷留在柜子里的几张符纸揣进兜里,又抓了一把手电筒。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推门冲进了漆黑的夜色。
山路比记忆中更陡更黑。
手电筒的光在树丛中乱晃,照出来的树干和杂草影子张牙舞爪地在两边摇晃。
泥土路被露水打湿了黏滑得很,好几次脚底一滑差点栽到路边的草丛里。
风从山坡上面刮下来,凉得像刀子,刮在满是汗水的脸上带着一丝疼。
我没有停。一直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爷爷。您一定要告诉我真相。
我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终于看到了那座熟悉的青砖小院。
老柳树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个佝偻的巨人站在院门口。黑狗卧在树底下,看见我跑过来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像在为今晚的事哀鸣。
屋里有烛光。
摇曳的橘黄色光芒从窗户的缝隙里面透出来,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画出几道细细的光线。
我推开院门。
“爷爷。我来了。”
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爷爷坐在炕沿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枯瘦的身体微微前倾着,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那根青铜龙鳞杖。
杖身上的灰已经被擦掉了,鳞片在烛光中闪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是心疼。
他看到了我满身的汗水和血污。
看到了我红到发肿的眼眶。
看到了我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还在渗血的两道深印。
看到了我整个人从里到外被什么东西彻底碾碎过之后又勉强拼起来的、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里面此刻只有深深的心疼和一种沉重到了极致的疲惫。
“孩子。你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都拖得很长。不像是在说“你来了”,更像是在说一句等了很久很久的、终于等到了的叹息。
“爷爷就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伸手扶住了我的肩膀。手掌干燥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皱纹,但温暖得让人喉咙发紧。
我的腿软了。
“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两只手撑在地面上,脑袋低着,肩膀在剧烈发抖。